
多年前的一个夏天上午,我的诊所里来了一位耄耋的老妇人,苍苍的白发,蹒跚的脚步,她默默地坐在我诊室靠墙的一隅,那天刚巧护士外出,我一个人被一大堆的病人包围,疲于应付。
我真是疏忽,连这样一位年愈古稀的老人都视而不见,整个上午老人都坐在那里一点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。待我处理好最后一个病人的时候,老人浑浊的目光与我疲惫又烦躁的目光交接了。老人匆忙地从凳子上欠起身来,掉光了牙齿的牙床被干燥的嘴唇包裹着努力地形成了O形,沧桑的脸上松弛的肌肉,空荡荡的嘴巴,刻意的笑容此刻形成了一副奇怪的表情。老人慢慢地向我走来,右手往自己左手地臂弯里指指点点,嘴巴里唠叨有声。
我读懂了老人丰富的表情所要表达的意思,原来,老人已经失声。
老人坐在那里等了那么久,就是为了让我给她测一下血压。我真是不能饶恕自己,这么热的天让一位老者坐等3个小时的时间。我连忙扶着老人在诊桌旁坐稳,耐心地替她检查,立刻,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成了一朵怒放的菊花。末了,老人一只手拉着我的手臂不住点头表示感谢,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从肚兜里掏出了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,放在我的诊桌上颤巍巍地展开,我正疑惑呢。只见老人颤动的双手费力地掀开了一层,然后又是一层,一层,那么地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似的。最后在手帕的底层我吃惊地发现,老人很珍惜地包着的,是一张对折了的红色的半新的一元纸币,老人展开手帕就是为了要向我表达这一元钱的心愿!
对于平时工作中的冷漠,我已司空见惯。这些年我也习惯了现今这恶劣的医疗环境,也不想再说医患之间关系的无奈,某些人对待像吾等这些基层社区医生,连一声感谢都很吝啬,更别企望什么了。
一些莫名的感动哽住了我的喉咙。
这分明是一种承受不起的尊重,对于这样一位古稀的老人而言。
如今,那张残存着老人爱心的体温,漫溢着老人心愿的红色纸币,被我小心翼翼地存放在我的诊桌的玻璃台面之下,看到它,如同看到了老人的笑容。
笑容真是个奇异的东西,它能透入我的灵魂,让我知道人类的身上还有一种区别于其它动物体温的物质。
不是金钱,它是37摄氏度的温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