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敢回头看牵牛——羊岩山散记

一

又是两年前的张家渡，又是曾经品“天鹅肉”的地方；又见一泓清澈的溪水，又见这些惦念熟悉的人。在我的足迹再次到达以后，偏偏来了一阵急一阵的雷雨，约好的游泳计划不得不草草收场。这一次，我没有开车，为的是羊岩山的相约。

山路是盘旋而上的。不一刻，车内的空气似乎沉默，只听得发动机的引擎，细细地，急急地，仿佛又焦急地，贴着这路面叽哩咕噜说话。第一次坐在车内体会一个人第一次的盘山路，似一颗忐忑奔腾不止的心。山路像一圈又一圈的螺旋，沿着一片片错落有致的茶树林，便是这座海拔几百公尺茶山上的道路尽头。迎接我们的，是一座白色的建筑紧贴着马蹄形的山坳，是这些逶迤而来的车子，和车里鱼贯而出的人们，陆陆续续，打破了这里的寂清。

染着夏末的夕阳，站在山的顶端，凉风阵阵。阵雨后的太阳快要掉到山凹里去了，人们的笑脸沐在黄昏的金色里，风吹起一张张熟悉又模糊的剪影，风吹起一张张熟悉的笑脸，恍恍惚惚，似是隔世。

这寂静的山间，偶尔也会传来一阵短暂的喧哗，孩子们追逐游戏的声音也被风吹过来，风扯起人的衣服，牵着人的身体朝着落霞的山冈，细细地颤；风卷起云絮，在有背景的天幕上拉起一道道奇异的幕布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幻，好摄人们一声声的惊叹，又不约而同地架起了长枪短炮。

从那次癞蛤蟆初尝天鹅肉，甚至更早以前的刻龙、小天鹅相聚。这一班人，走到今天，来的来，去的去，像那流水，最后留下来，固定不变的还是这几张熟悉的面孔（猪的语录）。每次，听他们提起羊岩山的壮举我都无语，曾经无数次想象，可是这一刻我却站在了它的山巅。

 二

看本家从车子的尾箱里，将一件又一件的食物有条不紊地搬离，穿过一个貌似山洞的曲径，听得孩子们的欢呼，看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，顷刻间摆了一桌子的美食，一边大快朵颐，一边心存感激。

喝酒，喝酒，忘乎所以地喝酒。这个山上寂无人声，就我们来的6、7户挂零人家，这个夜晚的山头，因为我们而变得闹腾。最后，还将酒席设到了旷地上，看着天幕上的星星和山下流动的灯火，感觉天好近，地好远，心情仿佛也飘到了天外。忽被一阵惊呼声惊起，甫一抬头，天上滑过的流星那么的清晰，忘记了所有，感觉自己已在天外停留。这个夜晚不知道有多么的疯癫，一大群的人，像一群孩子，在夜半漆黑的羊岩山巅旷地上做起了孩提时候玩过的游戏，感觉时光已倒流，我们忘乎所以，没有烦恼，没有痛苦，只有将自己交给这尽情的夜晚。

很想回到古代的夜晚，很想吟诗。“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”，很想放浪形赅。可惜是在山上，无法“一樽对酹江月”，在天为盖，地为席的星光下，我们席地而坐，我们大声呼喊，我们又默不作声。从大声喧哗归于最终的沉默，山下闪烁的灯火宛若九天的银河，夜晚的雾气慢慢生了起来，我不敢高声说话，“手可摘星辰，恐惊天上人”。

夜很深很浓了。黑暗里，从窗隙漏过一丝丝光芒，窗外是否有皎洁的月光，身体在酒精的作用下，飘忽起来。

已过凌晨。人群，散了。我的梦很轻，很浅。

三

从羊岩山回来后，我的思绪常常停留在某些时刻。与志趣相投的人们在山里度过一个狂欢之夜，第二天从疲惫中醒来。忽听得一阵悠悠的山之声音，初听山音，它震撼着我的心灵，像晨雾，像烟岚，像一阵轻盈的脚步，又都不像。只是它随着夜间悄然而入的虫声鸟鸣，若即若离，不经意间走到我的心里来，平抚过我的整个肉体，恍若一幕幕的噩梦，惊恐万状地醒来，那些梦里的担心与害怕，越发看出自己的柔弱、平庸、矛盾、困惑、不安……,这时候便渐渐地舒缓而消失。

从而我便相信，自然是可以抚慰人孤寂的灵魂。总想写些文字记下点什么，可是脑子里却是模糊一片。为这些经过我的生命，和我的心灵有过相约的人们。

静坐在这个接近黄昏的下午，我的心很平静。平静的不想讲半句话，平静的不想见任何人，平静的不想做任何事情。星星，人群，树木….，它们都静默了，它们都不说话，所有我拥有的和曾很想拥有的，仿佛都渐渐离去，一切都是那么遥远，陌生的遥远。

这个下午世界如同静默，时间似乎静止。

我就在这里坐了很长的时间，

我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
一幕一幕，像那些卡片机的片段，头脑里浮现，

不知道在多年以后，不知道在哪个有阳光的冬日午后，

从我的身边悠地滑落一个名字，

那些个人啊，那些个事啊，那些个梦啊，

他们总是那么恍惚，总是要迎着阳光细细地眯起眼睛；

总是要很努力地回忆很长地时间；

我很努力地想记起你的样子，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。

无力的阳光穿透死一般的沉寂，周遭一片虚无，

一切都像一场模糊的梦，不管是醒来，还是正在梦着。

在这个八月。八月。后院的牵牛花行将凋零，在死去以前，在落幕以前，它们缠缠绕绕，它们在阵雨以后拥抱着哭泣，那些刚刚绽放的新花与枯藤纠葛在一起，它们纠缠不清。是啊，短短的一个夏天，牵牛花都开败了，突然，我莫名的悲哀，眼前掠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。我惧怕，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你的脸，我惧怕。所以，我深深眷恋。

 秋天——秋天已经来临。其实也没有什么，总要告别一些季节，悄悄的笙歌已经响起。多想大声地呼喊。我热爱这个世界，不是因为它的样子，而是因为和整个世界相处时，我的样子。